鐵盒裡的四十三張車票

外婆的衣櫃最底層，放著一只鐵盒。盒蓋上的花紋早就磨平了，只剩下幾道淡淡的金色。小時候我以為裡面是糖果，長大後才知道，那是她從十六歲開始存下的車票。

一張一張，從鄉下到城裡的紡織廠，從廠裡回到娘家，再從娘家嫁到另一個陌生的鎮上。票根背面有時候寫了字，多半只是日期，偶爾有一兩句話：「雨很大」、「今天領薪水」、「阿娘病了」。

那張票是 1962 年 3 月印的，票面角落有一行小小的英文 Taiwan Railway Administration，縮寫是 TRA。她在背面用鉛筆寫著「雨很大」，旁邊畫了一個 ☂。

「為什麼要留著這些？」我問媽媽。她說外婆從來不丟車票，連 1970 年代搭的客運票（大多只剩一半）都收得好好的。

沒有人問過她的旅程

在家族的故事裡，外婆總是「嫁過來」的那個人。她的人生從婚禮那天開始被記錄，之前的十年像是不存在。可是那只鐵盒告訴我，她曾經一個人搭夜車，曾經在月台上等過誤點的火車，曾經自己決定要去哪裡。

我們習慣把女人的移動寫成被動的：被嫁出去、被送回來、被安排。但車票是主動的，每一張都是她自己掏錢買的。

我開始把這些車票一張張掃描，按照日期排列。排到第四十三張的時候，我發現有整整兩年是空白的。媽媽說，那兩年外婆生了一場病。可是舅舅說，那兩年她其實去了台北，在一戶人家幫傭，後來是外公去把她帶回來的。

寫這個部落格，是想做一件很笨的事：沿著那些車票，把外婆走過的路再走一次。有些車站已經廢站了，有些路線改成了自行車道。我不確定能找到什麼，但我想知道，一個十六歲的女孩，第一次一個人坐上火車的時候，窗外是什麼樣子。

下一篇，我會從第一張票開始。